梁笙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，再看看那团在床上文风不动的棉被，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梁笙跟着老板来给村里的民宿装网络，热得浑身是汗，背心湿哒哒地粘在脊梁上，像块脱不下来的狗皮膏药。
这苗寨看着古拙，实际上商业味儿现已很浓了，家家户户门口挂着招牌，卖银饰的，卖蜡染的，还有开饭店的，吆喝声混着油烟味，熏得人脑门疼。
巷子止境是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木楼，没有挂任何招牌，门口一左一右放着两盆半死不活的兰草。
她穿戴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土布衫，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绾着。
她时而用小锤子悄悄击打，时而用小钳子细细弯折，动作不快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韵律。
火盆里赤色的炭火舔舐着坩埚，不时迸出几点火星，映得她侧脸的概括忽明忽暗。
他见过工厂流水线上那些噼里啪啦的操作，也见过县城金店里戴着白手套的售货员，但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，能把一堆叮叮当当的破铜烂铁，摆弄得如此安静，如此有滋味。
他看得入了神，直到老板在巷子口喊他的姓名，他才如梦初醒，应了一声，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来，梁笙找村里人探问，才知道她叫龙阿朵，四十七了，是村寨里手工最好的银匠，也是最有名的“老姑娘”。
有人说她年青时跟外地来的一个大学生好过，后来被骗了，伤了心，就再也不愿嫁人。也有人说她心气高，瞧不上村寨里的男人。还有人说她性质乖僻，欠好共处。
这些传言到了梁笙耳朵里，非但没有让他畏缩，反而让他对那个缄默沉静的背影愈加猎奇。
活干完了，老板带着其他人走了，梁笙却找了个托言留了下来。他在村里租了个最廉价的房间，每天没事就往龙阿朵家门口晃。
她眼睛不瞎，每天进进出出，总能看到门口蹲着个年青人，直勾勾地盯着她家，目光里带着一股子憨劲。
她不睬他。她见过的男人多了，嘴上抹蜜的，心里长草的，林林总总。这个年青人，不过是人生路上的又一阵风，吹过就散了。
“阿朵姐，我叫梁笙。我看你这几天如同有点咳嗽，吃点苹果润润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分，脸涨得通红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这小伙子长得不赖，高高瘦瘦，皮肤是终年在外面跑晒出的古铜色，眼睛很亮，亮得有点晃眼。仅仅这年岁，怕是比自己小上一轮都不止。
“我……我都买来了。你不吃就浪费了。”梁笙把苹果放在她周围的桌子上，像是怕她会扔出来相同，回身就跑了。
龙阿朵看着桌上那袋红得发亮的苹果，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一败涂地的背影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康复了安静。
今日送把青菜，明日提条活鱼，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束野花。他也不多话，把东西放下，说一句“阿朵姐，这个新鲜”，然后就找个旮旯坐下，安安静静地看她做活。
时刻一长，她也懒得赶了。他就那么坐着，她就那么干着。屋子里除了叮叮当当的击打声，再没有其他声响。但不知道为啥，龙阿朵觉得这屋子如同比曾经暖和了一点。
梁笙不光是看，有时分还会搭把手。帮她劈柴，帮她挑水，宅院里那两盆快死的兰草，也被他服侍得从头抽出了新芽。
这些话像苍蝇相同，嗡嗡地往龙阿朵耳朵里钻。她心烦，连带着看梁笙也觉得不顺眼。
那天，梁笙又拎着一块刚杀的猪肉过来，龙阿朵直接把门关上了，差点夹到他的鼻子。
她每天起床，吃饭，打银子，睡觉。仅仅不知道为啥，总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，连那叮叮当当的击打声，听起来都分外尖锐。
龙阿朵的活干到一半，屋子里一片乌黑。她探索着找蜡烛，成果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东西，细微的钳子镊子掉了一地。
她蹲在地上，一点一点地探索，心里又气又急。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梁笙的声响。
“我传闻停电了，怕你一个人不方便，就过来看看。”梁笙把捡起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在桌上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光线很暗，龙阿朵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能看到他被手电筒光拉长的影子，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梁笙点上蜡烛，屋子里总算有了点亮光。他看着龙阿朵，憋了半响，才说：“阿朵姐，我知道村里人说闲话。你别听他们的。我……我是诚心的。”
“我懂！”梁笙急了，声响也大了起来，“我第一次看见你，就觉得你跟他人不相同。你坐在那里，就如同……就如同全世界都跟你不要紧。我就想，我要是能天天看着你就好了。”
这番话，说得又直白又蠢笨，却像一把小锤子，不偏不倚地敲在了龙阿朵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。
那个穿戴白衬衫的大学生，拉着她的手，在月光下说，阿朵，你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，你打的银簪子，是我见过最美的东西。
后来呢？后来那个大学生回城了，就再也没回来。她等了一年又一年，比及心都死了，也成了村寨里人尽皆知的笑话。
但是现在，这个叫梁笙的年青人，正用他那双亮得晃眼的眼睛，顽固地想把她的壳敲开。
“你比我小二十三岁。”龙阿朵的声响很轻，像是在提示他，也像是在提示自己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聊了好久。梁笙说了他家里的事，说了他在外面打工的辛苦，也说了他为什么想留在这个村寨里。
龙阿朵大多数时分仅仅听着，偶然问一两句。烛光下，她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年青人。他身上有股子她从未见过的劲儿，那种悍然不顾的，一往无前的劲儿。
梁笙在电话里跟他爸妈摊了牌，电话那头缄默沉静了足足一分钟，然后爆恶意他妈尖锐的哭喊声。
“你疯了！梁笙！你该不会是被那个狐狸精灌了什么迷魂汤！她都四十七了！比我还大两岁！你娶她回来干什么？让她给我当姐姐吗？”
“她都能当你妈了！你这是要咱们老梁家的脸往哪儿搁啊！”他爸的吼声也传了过来。
梁笙把电话拿远了一点，等他们吼完了，才安静地说：“爸，妈，这是我自己的事，我现已决议了。她叫龙阿朵，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好？好在哪儿？她能给你生孩子吗？她能服侍咱们老两口吗？你图她什么？图她老？图她穷？”
电话最终是不欢而散。他妈在电话里哭天抢地，说要是他敢娶那个老女性，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。
梁笙挂了电话，心里不是不难过。但他看着身边正在静静打磨一只银镯子的龙阿朵，那点难过又被压了下去。
龙阿朵听到了电话里的争持，她放下手里的活，轻声说：“梁笙，要不……仍是算了吧。你爸妈说得对，我年岁太大了。”
“不许说算了！”梁笙一把捉住她的手，他的手心很热，带着薄薄的茧，“我告知你龙阿朵，这辈子我确定你了。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咱们分隔！”
龙阿朵去村口的小卖部买包盐，老板娘都会古里古怪地说：“哎哟，阿朵啊，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，看着都年青了好几岁呢！何时请咱们喝喜酒啊？”
龙阿朵不睬她们，付了钱，拿着盐就走。她的背挺得垂直，就像一杆不愿弯的标枪。
梁笙的日子也欠好过。村里有些年青人，曾经还跟他称兄道弟，现在看到他都绕着走，目光里满是鄙夷和不解。
“你说那小子图啥呢？放着城里年青漂亮的小姑娘不要，非要找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。”
梁笙“霍”地一下站了起来，抓起桌上的酒瓶就想砸过去。龙阿朵正好来找他，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了。
龙阿朵倒了杯水给他，说：“你跟他们气愤，气坏了身子，谁疼爱？嘴长在他人身上，他们爱怎样说就怎样说。咱们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”
看着她安静的脸，梁笙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下去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比他大二十三岁的女性，身体里如同住着一座山，沉稳，坚决，听凭风吹雨打，都巍峨不动。
他从背面抱住她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皂角味，很好闻。
没有大操大办，就在龙阿朵家的宅院里摆了三桌。来的都是村寨里跟龙阿朵联系还算过得去的几户街坊，还有梁笙在这边知道的几个工友。
梁笙的爸爸妈妈终究是没来。婚礼前一天，梁笙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，他爸接的，冷冷地说了一句“你翅膀硬了，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”，就把电话挂了。
婚礼那天，龙阿朵穿上了一身她自己亲手缝制的苗族嫁衣，衣服上的银饰是她花了几个月的时刻一点一点击打出来的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但当她穿戴这身嫁衣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分，梁笙仍是看呆了。他觉得，全世界最美的新娘，也不过如此了。
村寨里很多人都躲在远处看热烈。他们的目光杂乱，有猎奇，有不屑，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妒忌。
他笑得很大声，如同要把这辈子的高兴都用完。龙阿朵不怎样说话，仅仅安静地跟在他身边，嘴角一向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梁笙拾掇完宅院，回到房间。龙阿朵现已卸了妆，换了身一般的衣服，坐在床边。
梁笙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，抓住她的手。她的手由于终年跟金属打交道，有些粗糙，但很温暖。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，村寨还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晨雾里。他侧过身，看着身边熟睡的龙阿朵，心里被一种史无前例的满足感填得满满的。
她的睡颜很慈祥，没有了素日里的那种清凉和疏离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暗影，呼吸均匀而漫长。
梁笙不由得伸出手，想摸摸她的脸，又怕惊醒她，手在半空中停了停，最终仅仅悄悄地帮她把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。
淘米，煮粥，又从宅院里的菜地摘了几根新鲜的小葱，切成末。等他把一锅香馥馥的白粥和两个金黄的煎蛋端上桌时，太阳现已升起来了，金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，暖烘烘的。
床上的龙阿朵动了动，翻了个身，用被子蒙住了头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：“别吵，让我再睡会儿。”
梁笙笑了笑，认为她仅仅昨日太累了。新婚燕尔，他心里满是柔情蜜意，天然不会跟她计较。
梁笙有点坐不住了。他走到床边，又叫了一声：“阿朵，该起了吧？都几点了。”
梁笙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龙阿朵素日里的作息极端规则，天亮就起，从不赖床。今日这是怎样了？莫非是……懊悔了？
这半个小时里，宅院外面开端热烈起来。街坊吴婶洪亮的嗓门穿透了木板墙：“哎，你们传闻了吗？张家那个小子，在外面挣大钱了，给他爸妈盖了栋三层的小洋楼！”
游客的喧闹声也由远及近。导游拿着小喇叭喊着：“来，各位游客，咱们现在看到的这栋修建，便是典型的苗族吊脚楼，冬暖夏凉……”
新婚第二天，妻子赖在床上不起来，这要是传出去，村里人又不知道要怎样编列他了。说他没本事？管不住自己的女性？
他越想越气，走到床边，口气也开端变得僵硬：“龙阿朵！你究竟起不起？你这样像什么话！”
他长这么大，除了他爸，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。他为了她，不吝跟爸爸妈妈争吵，顶着全村人的白眼和嘲讽，把她娶进了门。可她呢？新婚第二天就给他摆脸色？
吴婶家的大黄狗看见他，摇着尾巴跑过来，用头蹭他的腿。梁笙烦躁地把它推开。
吴婶从自家宅院里探出面来，笑呵呵地问：“哟，梁笙啊，怎样一个人蹲在这儿？阿朵呢？”
“还没起？”吴婶的眼睛瞪圆了，随即显露一副了然的笑脸，压低了声响说，“哎哟，年青人嘛，咱们都懂，都懂。不过也得留意身体啊。”
梁笙听着这话，觉得比骂他两句还难过。他感觉全村寨的人都在透过墙面，看他们家的笑话。
偶然有熟悉的街坊路过门口，都会朝里边探头探脑，然后窃窃私语地走开。那些目光像针相同，扎得梁笙忐忑不安。
心里的怒火现已烧到了极点，一切的柔情和谅解都被烧得一尘不染。他现在只要一个想法，便是把这个不识抬举的女性从床上揪起来，问问她究竟想干什么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