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清末起混迹军界,资历最老。北洋、民国、抗战一路走来,身份变,位置变,态度未变:川人,川事,川局。
调令下来,他马上到差,不摆阵仗,不开仪式。初抵成都,府衙旧,军纪松。他榜首件事不是开会,而是招集保安部警备区旧部。换人,整编,分兵防卫,动作很快。
他口袋里有一个方案,《安川应变方案》。内控保安队,外联当地武装。方案写得细,乃至写到撤离垮台、粮饷配额。但用不了多久,方案就失效。
1948年末,东北全境解放。北平、天津、济南次序失守。王陵基站在四川省政府会议厅,听着电报员复述每一封战况。越听越镇定,越听越缄默沉静。
春夏之间,他派专员去康定与邓锡侯碰头,又与刘文辉通讯,期望保持当地联络。但旧识不再听调,不肯合作。
王陵基调一支兵,必得讲三次话,发两次钱,送一车粮。他早年了解的军制早就不在。每一道指令,都要用老情分压下去,每一笔军饷,都要亲身签字才干拨款。
他不轻信部下,但更不信政工干部。对重庆方面来人,多婉拒。他说:“成都不是南京。”
外界风闻不断,说他行将离任,说他夜里拾掇行李。实际上他没动。他守着那份“总司令”头衔,调兵遣将,指挥各地保安部。
王陵基第二天上午赶去机场,看见空无一人。跑道上一片狼藉,油桶翻倒,几辆扔掉的货车冒烟。
他回到省政府,门口保镳已撤。他走进自己办公室,发现办公桌抽屉空了。文电室主任石沉大海,机要室锁门。他知道——这座楼不属于他了。
12月10日,成都北门起火,一支逃兵在街头枪战,差人不敢出门。街上满是抛下的军帽、皮箱。大众围观,无人阻挠。
王陵基当晚斥逐保镳,带几名旧部出城。没有正式指令,没有交接仪式,也没有离别。他坐上一辆旧货车,开往西南方向。
车开不出三十里,路途已堵死。溃兵、逃民、商队拥挤在县道上。交通开裂,通讯中止。
大邑县,是个时间短逗留地。民房借住一晚,第二日即传出“已至邛崃”。他吓得弃车弃箱,仅带随身行囊,再次搬运。
途中亲信主张向西昌方向投靠胡宗南。但行至半途,得报:胡宗南已飞海南。军政长官公署触景生情。
他不再穿军服,脱下肩章,改着便装。步行南逃,沿小道跋涉,避开首要交通干线。
五面山邻近,遇旧识李文。第五兵团驻地早已分裂,官兵无心作战。李文奉告预备屈服。
王陵基脱离李文部之后,转道往乐山。后退不明,行迹难测。他步行,不坐车,不搭船。遇人搭腔便说是生意人,沿路查货源。
乐山未停。他绕城而过。白日不走,晚上摸黑赶路。进入夹江,改走林间小路。雨夜,泥泞,衣鞋皆湿。
身上只剩少数金条,藏在贴身布包中。他理解,这东西现在只会引祸。他找一处废井,将部分丢下。
随行的亲信被他逐个斥逐。有人不肯走,他冷声指令,不许跟。他置疑他们会出卖自己。他不信任何人。
这里是他亲家杨某的地盘,家境富裕,在本地有名。他白日藏身阁楼,不出房门,窗布终年拉死。饭菜由保姆送至门口,餐具不收回,置门外由人清洗。
杨某测验联络旧日交通线,期望能为其安排出川之路。他打听到一艘往泸州的商船,有私运通道。他压服王陵基上船。
保姆却起疑。她不理解这房客为何一直不出面。饭量不大,却餐具精美,用油考究。住处静得反常,乃至无半点咳嗽声。
派出所上报宜宾公安。开始判定为逃跑国军人员,或是下落不明的高官。报至江安。
江安敏捷布控。船舶已经过宜宾水域,向泸州方向飞行。若再不断,便无法追寻。孙重远局长接报,马上安顿三线阻拦:
公安鸣枪示警。船缓速,泊岸。孙重远亲身登船,带人逐个排查。持灯查看身份证明,盘查口音,调查神态。
终究确定八人。皆无清晰证件,其间一人,自称“盐贩”,戴墨镜,神色严重,言辞含糊。
被带至江安公安局。无人供认身份。孙重远调档查照,又派人至成都请来原四川省保镳处人员辨认。
辨认成果指向此人高度相符:鼻梁压痕、手部茧痕、笔迹、口音,皆符合王陵基。
再次穿插辨认,由曾任警备司令部属下两人承认。他们指认无误。王陵基身份坐实。
王陵基被押解北京。列车经贵阳、武汉,沿路封闭车厢。全程不许对外通报,不许访谈,不许照相。
与之同处者,包含杜聿明、王耀武、宋希濂等。大都为抗战后期屈服将领。他们每日一致作息,写告知,听陈述,体力劳作。
王陵基不说话。三餐准时,劳作例行。写查看、告知史事、填写自传。他写得慢,常常涂抹。他说自己“记不得”。实际上,怕写错一句。
他在功德林期间,身体状况年年在下降。胃病、风湿、高血压交集。医师主张恰当放风,他不肯。他说:“不出门。”
文件送至手中,他读三遍。未开口,未表示感谢。只对看守说一句:“我走了。”
出狱后由民政部门安顿在北京东郊。分配住宅,供给基本生活。无揭露活动,无采访记载,无对外讲话。
每日单独漫步,从住所到钟鼓楼,来回两小时。偶有邻人招待,他允许。无人知其身份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