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点四十分,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。这生物钟准得跟车上那台破计价器似的。我轻手轻脚爬起来,老婆张梅还在睡,呼吸匀称。儿子陈小乐的房门关着,那小子肯定又熬夜打游戏了。我洗漱完,在厨房煮了碗面条,稀里呼噜吃完,碗筷往水池一扔——晚上回来再洗。
五点五十五分,我轻手带上门。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有半个月,物业说修,还没见动静。我摸着黑下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车停在小区外路边。我绕着车走了一圈,这是习惯——看看轮胎,摸摸车身。这辆薄荷青的伊兰特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,跑了二十多万公里,小毛病不少,但发动机还成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一股烟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昨晚最后一单是个老烟枪,窗子开了一夜,味儿还没散干净。
六点零七分,车子发动。仪表盘亮起,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处晃悠。我叹口气,拐出小区,往两公里外的加油站开。油价又涨了,95号汽油八块二一升。我加了二百块钱的,加油工是个新来的小伙子,动作慢吞吞的,我看了眼手机,没催。
早高峰从六点半开始。我在机场高速入口附近转悠,接了第一单——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小姑娘,去火车站。她坐后排,一直打电话,声音带着哭腔:“妈,我真待不下去了……工作没了,男朋友也分了……我回家住几天……”
我默默开车,没搭话。这行干久了,什么故事都听过。有哭着说离婚的,有笑着谈生意的,有上车就睡打呼噜的,有指挥你怎么走的“老司机”。我把她送到火车站出发层,计价器显示四十八块五。她扫码付款,说了声谢谢,拖着箱子汇入人流。
“不到四百。这活儿越来越难干了。”刘师傅弹了弹烟灰,“平台抽成高,油费贵,路上还堵。昨儿在二环堵了四十分钟,乘客还埋怨。”
我们正聊着,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拉开车门上车:“去金融街,快点,九点开会。”
我应了声,打表出发。这乘客一路上都在看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。等红灯时,我瞄了一眼后视镜,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儿童医院。”她语速很快,拉开车门坐进来,“麻烦您快点儿,孩子发烧挂的十点的号。”
我踩下油门,在后视镜里看到她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,孩子小脸通红,蔫蔫地靠在她肩上。路上有点堵,女人不停地看手机,又看窗外,脚在地板上轻轻跺着。
我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窄,两边都是老小区,但车少。女人在后座低声哄着孩子:“宝宝乖,马上到医院了……”
从儿童医院出来已经十点半了。我在路边停车,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浓茶,就着吃了两个早上带的包子。包子是老婆昨晚蒸的,白菜猪肉馅,凉了有点腻,但顶饿。
手机接单软件响了,我划开看,去南城建材市场的。刚要接单,旁边有人敲车窗。
我取消平台订单,接了这趟活儿。去西客站路顺,回来还能拉人。男人坐副驾,把手提包放在腿上,手一直按着包。
我没再问,专心开车。男人摸出烟盒,看了我一眼。我指了指“严禁吸烟”的标牌,他点点头,把烟盒收回去,手指在烟盒上摩挲。
路上等红灯时,我瞥见他的手——右手虎口处有道疤,新鲜的,刚结痂。他注意到我的视线,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。
到西客站,表显六十二块。他掏现金给我,一张一百的。我找零时,他接钱的手有点抖,零钱掉在座位下一张十块的。我俩同时弯腰去捡,头差点撞一块儿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汇入车站人流,觉得这人有点怪,但也没多想。干这行,怪人见多了。
中午我在常去的小饭馆吃了碗刀削面,十五块钱,量足,汤头浓。老板娘认识我,多给了两片肉。
“我表弟也开出租,说他们车队有个夜班的,前天晚上差点被抢。”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两个小年轻,上车说到郊区,半路掏出刀。幸亏那师傅机灵,借口加油,开进加油站,那俩小子就跑了。”
吃完饭,我回到车上,把藏在座位下的铁扳手拿出来擦了擦,又放回去。这扳手跟了我五年,一次没用上过,但愿永远用不上。
下午跑了几趟机场,活儿还行。四点多,我在一个小区门口等预约的客人,无聊刷手机。本地新闻弹出一条推送:《警方提醒:近期多起抢劫出租车案,司机注意防范》。
我点开看,说最近三个月,发生了四起出租车抢劫案,都在晚上,郊区或偏僻路段。嫌疑人两到三人,持刀,抢现金和手机,有司机受伤。警方正在调查,提醒司机加强防范,安装防护网,夜间尽量不去偏远地区。
我关掉手机,点了根烟。这种事隔几年就有一次,但今年好像特别多。刘师傅说过,经济不好,这种事就多。
一根烟没抽完,乘客来了。一家三口,带孩子去商场。一路上,孩子在后座叽叽喳喳,问这问那,父母耐心回答。我听着,心情好了些。
女孩叹口气,不说话了。等把她送到,已经六点四十。她下车时说了声谢谢,但没给好评——我猜的。
七点多,我找了个路边摊吃晚饭。炒饼加鸡蛋汤,十八块。正吃着,手机响了,是老婆。
挂了电话,我三口两口吃完,扫码付款。老板是个中年汉子,一边炒菜一边看手机视频,笑得哈哈的。
八点多,我接了最后一单,去东五环外一个小区。乘客是个老太太,买完菜回家。路上她絮絮叨叨,说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来一次,老伴走得早,一个人住。
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,她慢慢下车,从钱包里掏钱,手抖得厉害。我下车帮她拎菜,送到单元门口。
往回开的路上,我想着老太太的话。儿子小乐十六了,明年高考,成绩中不溜,不知道能考哪儿。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,一个月三千多。我们俩加起来,还完房贷车贷,剩不下多少。得再多挣点,万一孩子考上大学,学费生活费都是钱。
等红灯时,我看到路边有辆出租车停着,司机在擦车窗。那车有点眼熟,薄荷青色,跟我这辆一样,但脏兮兮的,车身好几处刮痕。司机是个平头男人,背对着我擦车,动作很大,像跟车有仇似的。
绿灯亮了,我开过去。后视镜里,那司机转过身,点了根烟。火光在夜色里一闪。
我洗了手,坐到餐桌前。老婆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——米饭,炒土豆丝,中午剩的排骨。我大口吃着,她坐我对面,说起今天超市的事:有个顾客为了两毛钱差价吵了半小时,经理来调解才罢休。
“那不错。”她顿了顿,“对了,妈今天又打电话,说隔壁王阿姨给介绍了个人,让我去相亲。”
“妈急呗。说女人四十了,再不找就真找不到了。”老婆叹气,“要我说,晓静现在工作挺好,一个人过也挺好。但妈不听,非让周末去见见。”
吃完饭,我洗澡,检查儿子作业——确实在写,但一边写一边戴耳机听歌。我说了他两句,他不耐烦:“知道了知道了,您别管了。”
回到客厅,老婆已经收拾完厨房,坐沙发上叠衣服。我打开电视,本地新闻正在播,又是出租车抢劫案的事。画面上市局副局长在讲话,说已成立专案组,全力侦破。
我没吭声。防护网这东西,装了像笼子,乘客看着也别扭。但老婆说得对,安全第一。
十一点,我们上床睡觉。老婆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,想着白天的事——加油站慢吞吞的小伙子,哭着回家的小姑娘,发烧的孩子,虎口有疤的男人,还有新闻里说的抢劫案。
最后迷迷糊糊睡着时,脑子里闪过晚上看到的那辆出租车,脏兮兮的薄荷青,司机擦车的背影。
早高峰我在中关村附近转悠,接了个去机场的。乘客是个搞IT的,一路上电话没断,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词:算法、迭代、用户留存。到机场,他看了眼表,掏出钱包——空的。
他扫了码,急匆匆下车,跑了几步又折回来,从后备箱拿行李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想这年头,现金真成了稀罕物。
“看你说的,请你吃饭还不行了?”晓静笑,“我发奖金了,请你和张梅、小乐吃饭。就咱家楼下那家火锅,六点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等活。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,拎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出来,我下车帮她拿东西。
路上,孩子哭闹不停,妈妈怎么哄都不行。我从储物盒里摸出个小铃铛——以前儿子小时候玩的,忘了扔——递过去。孩子抓在手里摇,不哭了。
乘客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戴眼镜,背着双肩包,站在小区门口东张西望。我按喇叭,他小跑过来,拉开车门坐副驾。
我打表出发。西山在郊区,开过去得四十多分钟。路上有点堵,出城才顺了。小伙子话不多,一直看手机。我打开收音机,交通台在播路况。
“喂,姑……我快到了……什么?您不在家?临时出差?”小伙子声音高了八度,“不是,我都快到了……行行行,那我回去。”
回到小区门口,表显一百一十四块。小伙子扫码付款,下了车。我看着他走进小区,心想这趟不划算,空跑这么远。
“人被捅了,在医院呢。车被抢走了,现在还没找到。”刘师傅说,“你晚上小心点儿,尽量别跑郊区。”
我到家快四点了。老婆在厨房忙活,见我回来,说:“不是六点吃饭吗,怎么这么早?”
老婆脸色变了:“你看看,我说什么来着,最近不太平。你晚上别出去了,吃完饭就在家待着。”
我换了身衣服,出门。到医院四点半,刘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拎着果篮。
我们上到六楼,重症监护区走廊里站着几个人,都是出租车司机,有的认识,有的眼生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长椅上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——是老赵的妻子。
“还在观察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医生说捅到肺了,失血过多,能捡回条命算命大。”
“没,车也没找着。”老赵妻子抹眼泪,“警察来过了,问了情况,说正在查。”
我们几个沉默地站着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很浓,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监护室的门偶尔开一下,护士进出,能看到里面一排排仪器,闪着各种颜色的光。
“说是昨晚十一点多,在酒吧街拉了个活儿,去西山那边。到地方,那人说要下车方便,老赵停车,那人从后面捅了他一刀,抢了车和钱就跑了。”刘师傅低声说,“是老赵自己打电话报的警,说的时候声音都虚了,说完就晕了。警察和救护车一起到的。”
我们又站了一会儿,留下果篮和凑的份子钱,安慰了老赵妻子几句,离开了医院。
下楼时,刘师傅说:“这都第五起了吧?警察干什么吃的,这么久还破不了案。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一个年长些的司机说,“郊区没监控,人跑了,车一扔,上哪儿找去。”
“我听说,”另一个司机压低声音,“不是一个人干的,是个团伙。有负责踩点的,有负责动手的,抢了车开到外地卖。”
我们出了医院,各自散去。我开车回家,路上心情沉重。老赵我虽然不熟,但一起开过会,吃过饭。人挺老实,开车小心,不抢不争。老婆身体不好,孩子在读大学,家里就靠他开出租。现在出了这事,医疗费怎么办?以后还能开车吗?
到家五点四十,晓静已经来了,在厨房帮张梅打下手。小乐在客厅打游戏,见我回来,喊了声“爸”,眼睛没离屏幕。
张梅叹口气,继续炒菜。晓静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水:“哥,你也小心点儿,晚上尽量别出车了。”
六点,我们下楼吃火锅。店里人不少,热气腾腾的。我们点了鸳鸯锅,晓静要了啤酒,给我也倒了一杯。
晓静比我小八岁,离婚后一个人过,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,工资不错,就是忙。她性格要强,离婚时没要前夫一分钱,自己买了套小公寓,月供自己还。
晓静撇嘴:“说了,烦死了。我说我不去,她就在电话里哭,说我不懂事,不为她着想。”
“还能怎么打算,去呗,见一面,然后说不合适。”晓静涮了片毛肚,“反正我不打算再婚了,一个人挺好。”
“没有合适的。”晓静打断我,“哥,我现在工作稳定,收入不错,想干嘛干嘛,干嘛找个人伺候?我前夫倒是合适,结婚时甜言蜜语,结果呢?出轨,家暴,我要是没及时离,现在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会应付。”晓静说,“周末去见一面,完事儿。你们别跟我妈说啊,就说我去了,人不错,但我配不上。”
“哎哟,我大侄子最会说话。”晓静揉小乐的头,“好好学习,以后给你姑养老。”
吃到一半,晓静问起老赵的事。我简单说了,她皱眉:“这么猖狂?警察不管?”
“怕啊,但能怎么办?不开车,喝西北风?”我喝了口酒,“装防护网,备着家伙,晚上小心点儿,尽量不去偏僻地方。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吃完饭回家,小乐回屋写作业,晓了一会儿也走了。我和张梅收拾完,坐沙发上看电视。本地新闻又在播抢劫案,这次画面里出现了被抢的出租车——一辆薄荷青的伊兰特,跟我的车一样型号,一样颜色。
“不是,”我盯着屏幕,“这车身上有刮痕,右前门那里,一道长的。我好像见过。”
张梅也认真看起来。新闻画面很短,是监控截图,模糊,但能看清车型和颜色,还有右前门那道刮痕。
我努力回想。薄荷青的伊兰特,右前门有刮痕……昨晚!昨晚回家路上,等红灯时,路边有辆出租车,司机在擦车窗。那车就是薄荷青的,车身脏,有几处刮痕。但我没注意右前门。
不,等等。我今天下午也见过一辆薄荷青的伊兰特,在西山别墅区附近。送那个小伙子去他姑家,调头回来时,对面车道有辆出租车开过去,也是薄荷青的。但那车干净,没看清有没有刮痕。
“可能见过,不确定。但昨晚我在路边见过一辆出租车,跟新闻里那辆很像,颜色、车型都一样,而且车身有刮痕。”
“背对着我,在擦车窗。平头,穿深色外套,身高大概一米七五,不胖不瘦。后来他转过身抽烟,但离得远,脸没看清。”
警察写完,放下笔:“师傅,您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,我会转给专案组。您留个联系方式,有需要可能还得找您。”
我留下姓名和电话,走出派出所。夜风吹来,有点凉。我点了根烟,站在车边抽。
如果昨晚那辆车就是被抢的车,那司机就是抢劫犯?不对,老赵是昨晚十一点多出的事,我九点多看到那辆车。车已经被抢了,凶手在擦车?擦掉指纹?
“小心点儿好。我听说,这帮人可能有团伙,说不定在市区有窝点。你最近注意着点儿,见着可疑的车,离远点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车回家。路上,我特意绕到昨晚看见那辆车的地方。车当然不在了,路边空荡荡的,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
“那就好。”张梅松口气,“你也是,以后见了这种事,躲远点儿,别往上凑。”
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在开车,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,薄荷青的,右前门有刮痕。我想加速甩掉它,但油门踩到底,车也不动。后视镜里,那辆车慢慢的接近,司机在笑,脸模糊不清。然后我醒了,一身冷汗。
张梅在旁边睡得很沉。我轻轻下床,走到客厅,点了根烟。窗外夜色正浓,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光。
我又想起那个虎口有疤的男人。他手上那道疤,新鲜的,刚结痂。什么样的话能划在虎口?打架?干活?还是……握刀时被自己的刀划伤?
我妈住老城区,六十年代建的红砖楼,没电梯。我们爬上五楼,敲门,好一会儿才开。我妈穿着旧毛衣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,家具都用了二三十年,但收拾得干净。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,我爸走了有八年了。
“老毛病了,贴了膏药,好点儿。”我妈给我们倒水,“晓静呢?不是说好一起来吗?”
我妈没再推辞,收下了。我们坐着聊天,她说起楼上的李阿姨孙子考上重点高中,对门王大爷得了糖尿病,隔壁单元的小夫妻天天吵架。家长里短,絮絮叨叨,但听着亲切。
“电视上天天播,能不知道吗?”我妈看着我,“晚上别出去了,早点回家。钱是挣不完的,命要紧。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我妈拍拍我的手,“你爸走得早,我就你和你妹俩孩子,你们好好的,我才能放心。”
坐了一会儿,我和张梅去买菜,准备午饭。菜市场人很多,讨价还价声、吆喝声、小孩哭闹声,混成一片。我拎着菜篮子,张梅挑菜,跟摊主熟络地聊天。
张梅挑了五个土豆,又买了排骨、青菜、豆腐。我在旁边等着,看到卖鱼的摊位,想起我妈爱吃鱼,过去挑了一条。
我回想了一下:“没注意。您下车后我收拾过车,没看见眼镜。是不是掉别处了?”
“不能啊,我就在您车上摘下来擦过镜片,后来就忘了。您能帮忙找找吗?那眼镜一千多呢,新配的。”
中午,晓静来了,拎了盒点心。我妈高兴,张罗着吃饭。饭桌上,晓静说相亲的事,说对方是个中学老师,人挺好,但没感觉。
吃完饭,我帮晓静洗碗,她小声说:“妈最近腰疼得厉害,我让她去医院看看,她不肯,说浪费钱。你有空劝劝她。”
“我陪吧,你跑车忙。”晓静说,“对了,你昨天说那抢劫案,我问了我那警察朋友。”
“他说案子挺麻烦,没线索。被抢的车找到了,在西山一个废弃工厂里,但被烧了,什么证据都没留下。老赵那边,只说是个男的,戴口罩帽子,看不清脸。其他几个案子也一样,没目击,没监控,没指纹。”
洗完碗,我们坐了一会儿,准备走。我妈送我们到门口,嘱咐这嘱咐那。下楼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门口,朝我们挥手。
下午,我开车回家,路上接到老赵妻子的电话,说老赵脱离危险了,转到普通病房。我松口气,说下午去看他。
先回家,在车里找眼镜。副驾座位底下,缝隙里,储物盒,都找了,没有。又去后排找,座位底下,门边缝隙,也没找到。我仔细回想,小伙子确实在车上擦过眼镜,但后来他下车时,好像把眼镜戴上了?记不清了。
我给那小伙子回电话:“王先生,我仔细找过了,车里没有。您再想想,是不是掉别处了?”
“不能啊,我确定在您车上摘的。”他有点急,“师傅,您再找找,是不是掉到什么缝里了?”
挂了电话,我觉得不对劲。他这么肯定眼镜落我车上了,但我确实没找到。而且,他下车时,我明明记得他推了推眼镜——那是戴眼镜的习惯动作。如果他眼镜落车上了,怎么会做那个动作?
也许我记错了。但干这行,记人记路是基本功。昨天那小伙子,戴黑框眼镜,镜腿儿松,他时不时推一下。下车时,他确实推了一下眼镜。
去医院看老赵。他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身上插着管子。见到我,他想坐起来,我赶紧按住。
“别想那么多,先养好身体。大家凑了点儿钱,给你应急。”我拿出一个信封,放他枕头边。
我们又聊了会儿。老赵说,昨晚那个人,戴口罩帽子,但眼睛他记得,小眼睛,单眼皮,右眼下面有颗痣。说话带点口音,像是东北那边的。车开到西山一个废弃工厂附近,那人说要方便,他停车,那人从后面捅了他一刀,抢了车和钱就跑了。
“问了,画了像,但戴口罩帽子,画出来也认不出。”老赵叹气,“我要是……要是当时多留个心眼,不停车……”
从医院出来,我心情更沉重了。老赵开了二十年出租,老实本分,结果碰上这种事。以后就算好了,还能开车吗?不开车,一家子怎么活?
晚上我没出车,在家陪儿子写作业。小乐数学不好,我盯着他做了一套卷子,错了大半。我气得想骂人,但看他熬红的眼睛,又忍住了。
“开什么车!我开车是没办法,你有机会上学,就好好上。”我敲他脑袋,“开车能开一辈子?你看赵叔叔,被人捅了,车没了,以后怎么办?”
“一枚指纹,在车门内侧。不是老赵的,也不是他家人的。警察怀疑是凶手的。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刘师傅压低声音,“指纹库里没比对上,说明这人没前科。警察现在拿着画像和指纹,在排查有前科的人的社会关系,看有没有特征符合的。”
“谁知道。对了,你昨天报的那个线索,警察去查了,在那个路口附近找到个便利店,监控拍到了那辆车,但看不清车牌,司机戴着口罩帽子,跟你说的特征差不多。但车开走了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“可能。警察说,如果同一辆车,说明凶手没走远,还在市区活动。让大家小心,发现可疑车辆及时报警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立不安。如果凶手还在市区,开着抢来的出租车,那他可能继续作案。老赵是第五个,会不会有第六个?
我没说话,但心里知道,不出车不行。车贷、房贷、孩子的学费、生活费,哪样不花钱?
夜里,我又失眠了。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:老赵苍白的脸,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儿,烧焦的车壳,还有那枚指纹——一枚可能属于凶手的指纹。
如果,只是如果,那个虎口有疤的男人,就是凶手?他手上的疤,是握刀时划的?他坐我的车,是随机,还是有意?他问我去哪儿,我说西客站,他为什么也要去西客站?巧合?
还有那个丢眼镜的小伙子。他为什么坚持眼镜落我车上了?我真的记错了他下车的动作?
我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夜色深沉,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一辆车驶过,车灯划破黑暗,又消失在转角。
“昨晚,凌晨两点多,南城。又一个开夜班的,姓孙,你认识不?开现代的那个。”
“孙师傅说,抢车的是两个人,一个动手,一个放风。动手的那个,虎口有疤,新鲜的。”
“说是刀疤,缝过针,刚拆线不久。孙师傅跟那人搏斗,看到了。但天黑,没看清脸,只记得疤。”
虎口有疤。新鲜的刀疤。我那天拉的那个男的,虎口就有道疤,新鲜的,刚结痂。
“现在报警,马上!”刘师傅声音很急,“跟警察说清楚,时间,地点,那人长相,所有细节。”
“确定。右手虎口,大概这么长。”我比划着,“他说是干活时划的,但看着不像,太整齐了,像刀划的。”
“五十来岁,平头,国字脸,皮肤黑,眼睛不大,单眼皮。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不胖不瘦。穿灰色夹克,黑色裤子,拎个黑色手提包。”
我想了想:“有。他手一直按着手提包,好像里面有什么重要东西。付钱时手抖,零钱掉座位下了。还有,他不太爱说话,我问一句答一句。”
警察写完,抬起头:“师傅,您这个线索很重要。我马上向专案组汇报。您留个联系方式,在大多数情况下要您配合画像。”
如果是同一个人,那我离凶手只有一车之隔。他坐在副驾,离我不到一米。他的手提包里,可能就装着刀。他去西客站,是逃跑?还是接应?
我猛吸一口烟,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。他手上的疤,确实像刀伤,缝过针。他说话时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我。他付现金,不要发票。他下车后,没有进站,而是朝停车场方向走了。
对,他没有进候车室,而是朝停车场方向走了。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他可能不是要坐火车,而是去停车场找同伙,或者开走藏在停车场的车。
烟烧完了,我扔地上踩灭,回到车里。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坐着,脑子乱糟糟的。
挂了电话,我没回家,开车去了周四接那个男的的地方。朝阳路那个小区门口,我停下车,仔细回想。
那天上午,我送完那个发烧的孩子去医院,在路边停车吃包子。他走过来敲车窗,问走不走。他当时站在哪儿?从哪个方向来的?
我下车,在周围转了一圈。小区门口有个便利店,可能有监控。我走进便利店,买瓶水,顺便问老板。
“我是出租车司机,前几天在这儿拉了个客人,他东西落我车上了,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,发个寻物启事。”
老板半信半疑,但还是调出了监控。画面模糊,但能看到门口。我让老板快进到周四上午十点半左右。
画面里,一辆薄荷青的出租车停在路边,是我。我坐在车里吃包子,过了一会儿,一个男人从小区里走出来,左右看了看,然后朝我的车走来。
回到车上,我犹豫是回家还是去派出所。最后决定先去派出所,把监控交给警察。
“师傅,您提供的线索很重要。专案组已经介入,您先回家,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。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,但特征吻合,我们会重点调查。对了,您那天看到他往停车场方向走了,还记得具置吗?”
从派出所出来,已经中午了。我没心思吃饭,开车回家。张梅做了面条,我吃了几口就放下。
下午,我在家坐立不安。手机一响就紧张,怕是警察的电话,又怕是别的。电视开着,但我看不进去。新闻又在播抢劫案,这次详细说了孙师傅被抢的经过,提醒司机注意安全。
我没说话,走到阳台抽烟。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,笑声传上来。阳光很好,但我觉得浑身发冷。
如果那个人真是凶手,他记得我吗?他坐我的车,我看了他的手,他还掉了零钱,我俩一起弯腰去捡。他应该看到我的脸了,记得我的车吗?薄荷青的伊兰特,这个城市有上千辆。
“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,姓李。关于您早上提供的线索,我们应该您来局里一趟,配合画像和进一步调查。”
开车去市局的路上,我心跳很快。等红灯时,我看到旁边有辆出租车,薄荷青的,右前门有道刮痕。我猛地转头,司机是个女人,正对着镜子补口红。不是他。
市局大楼很气派,门口有武警站岗。我打电话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出来接我,穿着便服,但一看就是警察。
他带我上楼,进了一间办公室。里面还有两个警察,一个年轻些,一个四十多岁。李队给我倒了杯水,让我坐下。
“陈师傅,别紧张,就是了解下情况。您早上提供的线索,我们很重视。现在请您详细说一下,那天见到那个人的所有细节,越详细越好。”
我喝了口水,从头说。从那个男的敲车窗,到他上车,说话,手上的疤,付钱,掉零钱,下车往停车场走。我说得很慢,努力回忆每个细节。
年轻警察在电脑上操作,屏幕上出现一个画像软件。他根据我的描述,一点一点调整画像。
“眼睛再小一点,对,单眼皮。鼻梁高一点。嘴巴……嘴巴不大,嘴唇薄。下巴宽一点,对,国字脸。”
画像渐渐成型。我看着屏幕上的脸,心跳加速。像,很像,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“眉毛,眉毛浓一点,眉尾下垂。耳朵……耳朵不大,贴着头。头发是平头,很短,能看到头皮。”
我仔细看,点头:“像,七八分像。但我当时没看那么仔细,不确定完全一样。”
“七八分像就很有价值了。”李队说,“我们会用这个画像做排查。另外,您提供的监控,我们也调取了,正在分析。西客站停车场的监控也在调取,但那边监控死角多,不一定可以拍到。”
“有画像,有指纹,有监控,希望很大。”李队说,“但需要一些时间。陈师傅,感谢您的配合。另外,为了您的安全,最近一段时间请最好能够降低外出,特别是晚上。假如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,立即报警,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“我们派两个人,暗中保护您和您的家人。您不用紧张,正常生活就行,我们会安排。”
“现在还不确定,但谨慎为好。”李队表情严肃,“这些人敢持刀抢劫,不是善茬。您提供了重要线索,咱们不可以让您和家人有危险。”
“放心,我们会安排。您回家后,我们会有人在附近。假如发现异常,立即给我们打电话。”
从市局出来,我开车回家,一路注意后视镜,看有没有车跟着。没有,至少我没发现。
话虽这么说,我心里也没底。如果那人真是凶手,而且发现了我,会怎么做?报复?警告?还是逃跑?
“那就好,抓着人,大家都能安心开车了。”刘师傅叹气,“老赵转到普通病房了,但还得住一阵。医疗费报了部分,车队也在募捐,但不够。他老婆愁得头发都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,往外看。楼下路灯亮着,树影晃动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里似乎有人。是警察,还是……
“能不怕吗?那些人都是亡命徒。”她眼圈红了,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娘俩怎么办?”
“你那点钱,够干什么的。”我搂住她,“放心,我小心点儿,晚上不出车。等抓着人就好了。”
夜里,我又失眠了。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画像,那双眼睛,那个疤。还有老赵苍白的脸,医院消毒水的味道,烧焦的车壳。
手机震动,是李队发来的短信:“陈师傅,画像已发至各分局,正在排查。请保持手机畅通,注意安全。”
我想起我爸。他也是开出租的,开了三十年,没出过大事。他常说,开车是技术活,也是运气活。技术好,能避免事故;运气好,能躲过灾祸。
接下来三天,我白天出车,晚上在家。李队派了两个便衣,有时开车跟着我,有时在我家楼下守着。我渐渐习惯了,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
张梅和小乐也紧张,小乐放学直接回家,不敢在外面玩。张梅下班就回来,买菜都挑人多的时候去。
我赶到市局,李队带我进了一间会议室。里面还有几个警察,墙上的白板贴满了照片和资料。
“陈师傅,坐。”李队指着白板,“根据您提供的线索,我们锁定了一个嫌疑人,王大勇,四十九岁,河南人,有盗窃前科,三年前来本市,无固定职业,无固定住所。”
白板上有张照片,是身份证照。虽然模糊,但我一眼认出,就是那个男的。国字脸,单眼皮,眼神阴沉。
“我们调取了西客站停车场的监控,拍到他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,车牌是套牌的。追踪这辆车,发现它最后出现在南城一个城中村附近,消失了。”
“还没,但我们已布控,那个城中村是重点排查区域。另外,”李队顿了顿,“我们比对了指纹,王大勇的指纹和车上那枚指纹匹配。”
“确定。王大勇有盗窃前科,指纹在库。那枚指纹就是他的,能确定,他就是抢劫老赵的嫌疑人之一。”
“对,根据孙师傅的描述,作案的是两个人。王大勇可能是动手的那个,还有一个放风的。我们正在排查他的社会关系,找同伙。”
“只能说破了一部分。但至少,抓住一个,另一个就好找了。”李队看着我,“陈师傅,还有个事,需要您帮忙。”
“对。王大勇可能不知道您报警,也可能知道。如果他知道,他可能会对您不利。我们想利用这一点,引他现身。”
“您正常出车,但路线我们安排。我们在您车上装了定位和,您什么都不用做,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如果他出现,或者可以联系您,我们就能抓他。”
“我们会全程保护,有便衣跟着您,周围有布控。一旦有情况,三分钟内我们就能赶到。”李队表情严肃,“陈师傅,我们大家都知道这有风险,但这是最快的方法。王大勇很狡猾,反侦查能力强,如果等他再次作案,可能又有司机受伤。您也不希望看到更多同行受害,对吧?”
我沉默。确实,如果不尽快抓到人,可能还会有司机遇害。老赵还在医院,孙师傅胳膊上缝了十几针。下一个是谁?刘师傅?还是我?
“可以,但请尽快给我们答复。如果您不同意,我们也不会勉强,会想其他办法。”
“那也不行!万一出点事,我和小乐怎么办?”她眼圈红了,“陈海,咱就一普通老百姓,破案是警察的事,你别掺和。”
“我已经掺和了。”我叹气,“我提供了线索,王大勇可能已知道是我。我不当诱饵,他可能也会找我。与其被动等着,不如主动出击,有警察保护,还安全点。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老婆,我必须去。为了老赵,为了其他开车的兄弟,也为我们自己。抓不到人,大家都提心吊胆,这日子怎么过?”
“不,我都听见了。”小乐走过来,看着我,“爸,你是英雄。但你要答应我,一定小心,一定要回来。”
晚上,我给李队打电话,说我同意。李队在电话里说了很多需要注意的几点,让我别紧张,正常开车,正常接活,他们会安排好一切。
第二天一早,我像往常一样出车。但今天感觉不一样,我知道有便衣跟着我,车上装了设备。我看不到他们,但明白他们在。
上午跑了几单,都很正常。中午,我在常去的小饭馆吃饭,老板娘还问我:“陈师傅,最近生意咋样?”
吃完饭,我继续跑车。下午三点多,接了个去西山的单。我心里一紧,西山,又是西山。但订单显示是个女乘客,上车地点是写字楼。
路上,她一直在打电话,谈工作的事。我专心开车,但注意着后视镜。有辆黑色轿车一直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,是便衣。
是那个“丢眼镜”的小伙子。我心跳加快,但尽量平静地说:“哦,是您啊。我找过了,真没有。您再找找另外的地方?”
“我找遍了,都没有。师傅,那眼镜对我很重要,您能再仔细找找吗?我可以付您酬劳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手心全是汗。这通电话太巧了,我刚去了西山,他就打来。而且,声音有点怪,虽然像那个小伙子,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。
我立刻给李队打电话,说了情况。李队说:“可能是试探,也可能是巧合。您别紧张,继续开,我们监听这个号码。”
下午五点,我接到一个预约订单,晚上七点去机场接人。我正常接单,去吃了晚饭,然后往机场开。
路上,天渐渐黑了。我打开车灯,注意着周围。车流不多,路灯昏暗。后视镜里,那辆黑色轿车还跟着,但距离拉远了。
“陈师傅,我想起来了,眼镜可能掉在您车座缝里了。您能现在来一趟吗?我在机场附近,您来找我,我给您看看照片,确认一下样式。”
我犹豫了。按计划,我应该拒绝,然后通知警察。但李队说过,如果对方坚持,可以答应,但要去人多的地方。
“我在机场高速入口旁边的加油站,您过来,我给您看照片。如果是我的,我再给您一千酬劳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给李队发信息。李队回复:“收到,按计划进行。加油站有我们的人,别怕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调头往加油站开。心跳得厉害,但手很稳。干这行七年,什么人都见过,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,我可能是鱼饵,也可能是鱼。
到加油站,我把车停在外面,没熄火。加油站灯火通明,有车在加油,有人在便利店买东西。我扫了一圈,没看到可疑的人。
我犹豫了一下,下车,锁好车门,往便利店走。便利店玻璃门反光,我看不到里面。推开门,铃声响起。
我转身,透过玻璃门,看到我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戴着帽子和口罩,但身形,那个身形,我认得。
我慢慢走出去,来到车边。王大勇坐在副驾,口罩拉到下巴,露出脸。就是白板上那张脸,身份证照片上那个人,但更瘦,更憔悴。
我看了眼便利店,店员在玩手机,没注意外面。远处,那辆黑色轿车停着,但没动静。我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但没关门。
“我看了新闻,有司机提供线索,协助警方画像。我一猜就是你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支,“陈师傅,我那天坐你的车,你看了我的手,对吧?你记得我。”
“老赵?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那是意外。我没想捅他,是他先动手的。我只要车和钱,但他反抗,我只能……”
“对,只能捅他。”王大勇看着我,“陈师傅,我不想伤你。今天找你来,是想跟你做笔交易。”
他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捆钱,扔在仪表台上。粉红色的钞票,一捆,应该是一万。他又掏出一捆,又一捆,一共十捆,十万。
“我观察你几天了,你是个老实人,开出租,养家糊口,不容易。这十万,够你跑一年了吧?你帮我,这钱就是你的。”
“开车,送我去河北。上了高速,我就下车,你自己回来。没人知道,警察也不知道。你拿了钱,我也跑了,两全其美。”
我看着那十万块钱。十万,我跑车一年,除去油钱、平台抽成、车损,也就剩这么多。有了这十万,儿子上大学的钱就有着落了,老婆不用那么辛苦,妈看病的钱也不用愁了。
王大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慢慢拉开夹克拉链,里面别着一把刀,刀柄露在外面。
“陈师傅,我不想动粗。但你如果不同意,我只能用别的办法。”他声音变冷,“你老婆在超市上班,对吧?儿子上高一,在二中?你妈住老城区,红旗小区五号楼?”
“为了活命,总得做点功课。”王大勇把烟摁灭,“陈师傅,我烂命一条,被抓了,判个十几年,出来也废了。但你不一样,你有家有口。你帮我,大家都好。你不帮,我活不了,你也别想好过。”
我握紧方向盘,手心里全是汗。远处,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。警察在等什么?为什么还不行动?
“我给你一分钟考虑。”王大勇看了眼手机,“一分钟后,你不答应,我就走。但之后会发生啥,我不敢保证。”
我看着仪表台上的钱,又看看王大勇腰间的刀。脑子里闪过张梅的脸,小乐的脸,妈的脸。如果我答应,我就能拿到十万,他们能过得好一点。但我这辈子都会活在阴影里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王大勇又点了支烟,看着窗外。加油站有车进来加油,一家人下车,小孩蹦蹦跳跳,父母笑着说话。
我发动车子,慢慢开出加油站。后视镜里,那辆黑色轿车也动了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“别耍花样。”王大勇说,“我知道有警察跟着。但你放心,上了高速,我就放你走。他们追不上。”
我没说话,专心开车。心里在计算,从这儿到高速口,大概十五分钟。高速口一定有警察设卡,王大勇跑不了。但在这之前,他可能会狗急跳墙。
我加速,但保持在限速内。晚上车不多,路灯一盏盏后退。那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,但保持着距离。
“七年,不容易啊。我开过货车,开过公交,后来出了事,驾照吊销了,就干不了这行了。”他声音有点飘,“其实我不想干这个,但没办法,欠了债,高利贷,还不上就得死。老赵那事,真是意外。他要是乖乖给钱,我不伤他。但他反抗,还拿扳手砸我,我只能捅他。”
“孙师傅就聪明,给钱,不反抗,我就划了他胳膊一下,警告他别报警。”王大勇叹口气,“我也不想伤人啊,但被逼到这份上,没办法。”
“自首?然后呢?坐牢,十几年,出来五十多了,能干什么?废人一个。”他摇头,“我不自首,我要跑,跑得远远的,换个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“我知道,但总得试试。”他看我一眼,“陈师傅,你是个好人。等这事过了,忘了吧,拿钱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没说话。前面就是高速口,灯光通明,车流缓慢。我看到收费站前有警察设卡,一辆辆车检查。
我一脚刹车,车停在路边。王大勇拉开车门,下车,手里拎着手提包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陈师傅,对不住了。这钱你留着,算我补偿你的。”他指着前方,“你往前走,别回头,一直走。如果我被抓了,这钱就是你的。如果我没被抓,算我欠你个人情。”
几秒钟后,那辆黑色轿车冲过来,急刹停下。李队和几个警察下车,冲到我车边。
李队拿起一捆钱,看了看:“赃款,要作为证据。陈师傅,你做得对,没被他收买。”
“放心,我们已派人保护,很安全。”李队拍拍我的肩,“你先回局里做笔录,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我点点头,浑身发软。李队安排一个警察开我的车,我跟李队的车回市局。路上,我接到张梅电话。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夜色深沉,路灯像一条光带,伸向远方。我想起王大勇最后那个眼神,有无奈,有绝望,也有一丝解脱。
“也抓到了,就是给你打电话那个‘丢眼镜’的小伙子,王大勇的表弟,负责踩点和接应。两个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“陈师傅,这次多亏了你。”李队递给我一杯水,“没有你的线索,没有你配合,案子不会破得这么快。我代表专案组,感谢你。”
“他们会得到赔偿,医疗费、误工费,都会解决。另外,市里正在研究,给受害司机一些补助,加强出租车安全措施。以后,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那十万块钱,是赃款,要没收。但市里会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奖金,虽然不多,但是一点心意。”
“要的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李队看看表,“很晚了,我派人送你回家。这几天好好休息,别出车了。等案子结了,我们还需要请你来,开个表彰会。”
警察送我回家,已经凌晨两点。张梅还没睡,在客厅等我。见我回来,她冲过来抱住我,眼泪直掉。
三天后,新闻播报,系列出租车抢劫案告破,两名嫌疑人全部落网,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新闻里提到了“热心市民陈先生提供关键线索”,但没露脸,没点名。
我去医院看老赵,他好多了,能坐起来说话了。见到我,他拉着我的手,一直说谢谢。
“医疗费车队给解决了,市里也给了补助,以后恢复好了,还能开车。”老赵眼里有光,“等我好了,请你喝酒,好好谢你。”
从医院出来,我去车队开会。队长说了案子的事,表扬了我,发了五千块奖金。同事们鼓掌,刘师傅搂着我的肩:“老陈,好样的!”
“不是运气,是你心细。那个疤,要不是你多看了一眼,也注意不到。”刘师傅说,“以后大家都学学,多留个心眼。”
散会后,我去修车。车在抓捕时蹭了一下,不严重,但得补漆。修车厂老板听说是我,死活不收钱。
我拗不过,只好道谢。车修好,开出来,阳光很好。我打开车窗,风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味道。
手机响了,是那个“丢眼镜”的小伙子——不,是王大勇的表弟,他叫王小明,才二十二岁。警察告诉我,他负责踩点,找目标,用丢眼镜的借口试探司机,摸清路线。那天给我打电话,确实是试探,看我有没有报警。
我们碰杯,儿子也倒了可乐,一起喝。饭桌上,晓静说起相亲的事,说又见了一个,还是没感觉。妈不催了,说随她。
“嫂子说得对。”晓静笑,“不过哥,你以后可别这么冒险了,这次是运气好,下次可不一定。”
吃完饭,我下楼散步。小区里很安静,孩子们在玩滑板,老人在聊天。我走到那盏坏了的路灯下,声控灯依然不亮,但我不再觉得黑。
“跟你汇报一下,案子基本结了。王大勇和王小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,还交代了另外两起抢劫案,一起都没落下。检察院已经批捕,等着起诉。”
“另外,那枚指纹,确实是你看到的那个疤的手留下的。法医鉴定,疤是刀伤,缝了七针,是王大勇之前跟人打架留下的。你眼力真毒,一眼就看到了。”
“这习惯好,以后保持。”李队顿了顿,“陈师傅,还有个事。王大勇想见你一面,说有话跟你说。当然,你可以拒绝,没义务见他。”
第二天下午,李队开车来接我。路上,他说王大勇可能想道歉,也可能有别的话。
“他家里没什么人了,父母早逝,老婆跟他离婚了,孩子跟妈。一个人在外面混,欠了高利贷,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。”李队说,“当然,这不是理由,犯罪就是犯罪,必须受惩罚。”
到了看守所,办好手续,我在会见室等。铁栏杆那边,王大勇被带出来,穿着囚服,戴着手铐脚镣,走路哗啦哗啦响。他瘦了,眼圈发黑,但眼睛很亮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