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指着办公室里密密麻麻的工位，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姑姑的脸色瞬间铁青，她紧握着手提包，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名牌大衣，手提LV包包的女人，想起刚才她在公司门口拦住我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：小雅，借我二十万，给你妹妹出国读书用。
二十万，对她来说就像是二十块钱一样随意。可她不知道，为了这份月薪5000的工作，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熬了多少个夜晚。
那是二十年前，我刚满八岁。父亲因为意外去世，母亲带着我投靠了在城里做生意的姑姑。姑姑家的别墅有三层楼，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房子，兴奋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
那时候的林思雨比我小两岁，穿着漂亮的公主裙，抱着洋娃娃坐在沙发上，像个真正的小公主。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，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，不敢碰任何东西。
母亲在姑姑家找了份保姆的工作，我们住在顶楼的小房间里。那个房间很小，只有十平米，夏天闷热，冬天阴冷。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，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。
你们要感恩，知道吗？姑姑经常这样对我和母亲说，要不是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，谁愿意养你们？
我从小就清楚自己是多余的那个人。吃饭的时候，我总是最后一个上桌，吃剩下的菜。林思雨不喜欢的玩具，才会给我玩。她的旧衣服，我要感激涕零地接受。
小时候的我不懂这些差别意味着什么，只是模糊地感觉到，我和林思雨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。她的世界色彩斑斓，充满了爱和关怀；我的世界灰暗压抑，只有小心翼翼和感恩戴德。
那天林思雨在学校和同学打架，衣服被撕破了。姑姑看到后，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有没有受伤，而是心疼那件昂贵的裙子。
都是你！姑姑突然指着我，一定是你教坏了思雨！整天在她身边，把你那些穷人家的坏习惯传给她！
我愣住了，明明我什么都没做。母亲慌忙道歉，拉着我跪在姑姑面前。那一刻我才明白，在这个家里，我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意指责的人。
从那时起，我开始努力让自己会变得透明，不说话，不提要求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。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点点的认可，却不知道这种卑微会跟随我这么多年。
林思雨就读的是市里最好的私立高中，学费一年十几万。她有自己的房间，里面放着钢琴、电脑，书桌上摆满了各种进口文具。每个月的零花钱有好几千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
而我上的是普通的公立高中，每天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往返。我没有零花钱，午饭常常是从家里带的冷馒头。同学们都有漂亮的书包和文具，我用的还是初中时的旧东西。
但我没有抱怨，我知道能上学已经很幸运了。我拼命学习，每天晚上在小房间里做题到深夜。台灯的光很暗，经常看书看到眼睛酸痛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正躺在舒适的大床上，一边吃着进口零食，一边看电视。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，就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。
我没有回答她，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，继续做题。我不相信命运就此注定，我要通过努力改变自身的人生。
高三那年，我考上了省重点大学的会计专业。消息传来的那天，母亲激动得哭了。但姑姑的反应很冷淡：读大学有什么用？还不如早点出去工作赚钱。
林思雨的成绩很一般，但姑姑早就给她安排好了出路——出国留学。国外的教育更好，姑姑说，思雨这样的孩子，应该见见世面。
那年夏天，林思雨去了美国读预科。临走前，姑姑给她买了一堆名牌衣服和包包，还给了她一张额度很高的信用卡。
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，想买什么就买，别委屈了自己。姑姑抱着林思雨，眼中满含不舍。
而我准备上大学的行李，就是一个旧行李箱，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必需品。姑姑给了我两千块钱生活费，还特意强调：省着点花，我们家也不容易。
看着林思雨坐着头等舱离开，我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同样是十八岁，同样要离开家，我们走的路却截然不同。
但我告诉自己，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终于有机会靠自己的努力，走出一条属于自身个人的路。
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，我申请了助学贷款，还在校外找了好几份兼职工作。白天上课，晚上去餐厅洗碗，周末在商场做促销员。每天睡眠不足六个小时，但我觉得很踏实。
我的成绩从始至终保持年级前三，拿了四年的奖学金。专业课老师很欣赏我，说我是他见过最勤奋的学生。我也参加了很多社团活动，锻炼自己的交际能力和领导能力。
与此同时，远在美国的林思雨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。她经常在社交网络上晒照片：高档餐厅的美食，奢侈品商店的战利品，和外国朋友的聚会。
姑姑每个月给她汇去三万块钱生活费，还不包括学费和其他开销。孩子在外面不容易，姑姑总是这样说，花点钱算什么，只要她开心就好。
有一次，我忍不住算了一笔账：林思雨在国外一年的开销，相当于我十年的生活费。这个对比让我感到心酸，但也更加坚定了我要靠自己的决心。
大三的时候，我开始准备各种职业资格考试。会计师证、英语六级、计算机二级...我把所有能考的证书都考了一遍。室友们都说我太拼了，但我知道，对于我这样没有背景的人来说，只有把自己会变得足够优秀，才有机会在社会上立足。
那段时间，我经常学习到凌晨两三点，早上六点就起床背书。图书馆、自习室、宿舍，三点一线的生活单调却充实。我相信付出总会有回报，苦难总会过去。
大四实习的时候，我进入了一家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。虽然只是实习生，但我格外珍惜这个机会。我比其他同事来得更早，走得更晚，主动承担各种琐碎的工作。
实习结束时，部门经理对我的评价很高：小雅是我见过最认真负责的实习生，如果毕业后愿意留下来，我们随时欢迎。
那一刻，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。我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，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了立足之地。
毕业那天，我穿着从淘宝买的便宜西装，站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母亲。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灿烂，因为我知道，一个全新的人生即将开始。
虽然顺利入职了那家会计师事务所，但起薪只有4000块。在这个消费水平很高的城市里，这点工资勉强够维持基本生活。我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合租房，每个月房租就要1800。除去日常开销和给母亲的生活费，剩下的钱寥寥无几。
但我没有抱怨，反而很感激有这份工作。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，晚上经常要加班到十点以后。审计季的时候，连续一个月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常态。
同事们都说我太拼命了，但我知道，对于没有背景的人来说，只有比别人更努力，才能在这个竞争非常激烈的行业里生存下去。
工作三年后，我终于升职加薪，月薪涨到了5000块。虽然数额不大，但这是我完全靠自己努力得来的，所以格外珍惜。我搬到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房子，还给母亲寄去了更多的生活费。
这些年来，我和林思雨就没有联系。偶尔从姑姑那里听到她的消息：在美国读完本科，又读了研究生，现在准备申请博士。
思雨可真厉害，姑姑总是一脸骄傲，在国外混得这么好，说不定以后就直接在美国工作了。我们家要出个海归了！
每当听到这些话，我都会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辛苦：为了省钱，夏天舍不得开空调，冬天舍不得开暖气；生病了也不敢去医院，只能扛着；想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很久...
但我从来不羡慕林思雨，因为我明白我们选择的是不同的道路。她依靠家庭的支持过着优越的生活，而我选择了自力更生。虽然辛苦，但每一步都踏实。
她穿着昂贵的大衣，手提名牌包包，脸上带着我熟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。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：小雅，借我二十万，给你妹妹出国读博士用。
二十万！我几乎认为自身听错了。这笔钱相当于我四年的工资，而她说得如此轻松，仿佛我应该无条件地拿出来。
别找借口，你在城里工作这么多年，总该有些积蓄吧？再说了，思雨以后肯定会还你的。
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，心中涌起一阵苦涩。她不知道，为了这份微薄的工作，我付出了多少努力；她也不知道，我至今还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，银行账户里的余额从来就没超过两万块。
那你先跟我上去看看吧，我说，看看我的工作环境，我有没有能力借给你这笔钱了。
办公室里灯火通明，几十个员工正埋头工作。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里，每个人都坐在电脑前专注地处理着各种数据和报表。
这就是我的工位。我指着角落里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隔间，里面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和一台旧电脑。
对，就这。我平静地说，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。月薪5000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，没有双休，没有年终奖。
我看到姑姑的表情开始有些变化，但她还是坚持说：那你也工作好几年了，应该有存款吧？
存款？我苦笑了一下，打开手机银行的app给她看，您看，这就是我全部的积蓄，一万八千块。
在这个城市，房租每个月1800，水电费200，吃饭交通费800，还要给我妈寄1000块生活费。我一项一项地说，算下来，每个月能存下的钱不到500块。三年下来，就是这点积蓄。
我带着她在办公的地方里走了一圈，指着那些和我一样埋头工作的同事们：您看，我们这些人，都是靠着微薄的薪水在这个城市里生存。没有人开得起豪车，住得起别墅，用得起奢侈品。
姑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她紧握着手提包，似乎想要说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您刚才说的那二十万，我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她，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。就算我不吃不喝，也要存四十个月才能攒够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的轴转声。同事们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，又继续埋头工作。这些人和我一样，都是普通的打工族，为生存而拼命工作。
所以，您觉得呢？我最后说道，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，您看这月薪5000的格子间，能垫得起留学生活费吗？
表姐，是我，思雨。电话里传来林思雨有些哽咽的声音，我妈妈跟你要钱的事情，你别答应她。
表姐，我一直想联系你，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林思雨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，这些年来，我看着妈妈对你们的态度，心里很不好受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。
妈妈总是跟我说，你们应该感恩我们家的照顾，应该无条件地支持我。但我知道这不对，你们已经付出了太多。林思雨停顿了一下，表姐，你知道吗？你外婆去世的时候留下的那套房子，本来是要给你们的。
当年外婆病重的时候，她拉着我的手说，那套房子要留给你和阿姨，因为你们最需要。但是妈妈把遗嘱藏了起来，然后把房子卖了，用那笔钱做生意。
姑姑的脸色彻底变了，她张开嘴想要辩解，但林思雨继续说道：那套房子当时值一百多万，妈妈用这笔钱的利息供我出国留学。所以严格来说，是你的钱在供养我读书。
我的手在颤抖，这个真相如同晴天霹雳。原来这些年来，我们从始至终在用本就属于我们的钱，而我还要对姑姑感恩戴德。
妈妈，别再说谎了。林思雨的声音很坚定，遗嘱我找到了，就在你书房的保险柜里。我已经拍照了，随便什么时间都能拿出来作证。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，同事们都好奇地看着我们这边。我感觉腿有些发软，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。
因为我一直很懦弱，不敢反抗妈妈。林思雨在电话里哭了，我看着你这些年这么辛苦，心里很愧疚，但又享受着那种优越的生活，不想放弃。直到前几天，妈妈说要找你借钱的时候，我才下定决心要说出真相。
表姐，我决定不读博士了。林思雨继续说，我要回国工作，靠自己的能力生活。这些年花的钱，我会慢慢还给你的。
还有，她的声音变得更坚定，我已经联系了律师，准备走法律程序，把本该属于你们的财产要回来。妈妈这些年的生意做得很好，有能力承担这个责任。
她抬起头看着我，眼中满含泪水：小雅，我...我也是迫不得已。当年生意刚起步，需要，我想着等赚了钱就还给你们的。
二十年了。我说，二十年来，您让我和我妈妈在您家卑躬屈膝，让我们感觉自己是累赘，是应该无限感恩的人。您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吗？
现在思雨都要毕业了，您还想从我这里要钱。我继续说，若不是思雨说出真相，您是不是准备让这个谎言持续一辈子？
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已经停下手头的工作，都在关注着我们的对话。我认识到这样不太合适，于是对姑姑说：我们出去谈吧。
我们来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。姑姑点了杯咖啡，但始终没碰。她看起来老了很多，精心保养的脸上满是疲惫。
道歉有用的话，要法律干什么？我平静地说，姑姑，这不是简单的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。您欺骗了我们二十年，让我们过了二十年卑微的生活。
我会配合思雨的法律程序，我继续说，该还的钱要还，该道歉的要道歉。但我们之间的关系，就此结束。
一家人？我笑了，一家人会让自己的侄女住在十平米的小房间里二十年？一家人会让自己的侄女因为交不起学费而熬夜打工？一家人会在自己的侄女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说她是累赘？
母女两人在电话里谈了很久，我听到姑姑不断地道歉，承诺会改正错误。最后，思雨说她会尽快办理回国手续，回来处理这件事情。
我看着她，心中五味杂陈。这个曾经在我心中高高在上的女人，现在坐在我面前卑微地请求原谅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伤害是没有办法挽回的。
姑姑，我不恨您。我最后说道，但我也不会原谅您。这些年的经历让我明白，人要靠自己才能活得有尊严。感谢您教会我这个道理。
我回过头看着她，笑了：姑姑，我现在不缺钱了。因为我知道，真正的财富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，而是自己的能力和尊严。这么多东西，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。
走出咖啡厅，我仰望着城市的夜空。虽然真相让人痛苦，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从今以后，我不用再背负那些莫名其妙的愧疚和感恩，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。
月薪5000的格子间确实垫不起留学生活费，但它给了我最宝贵的东西——独立和自尊。而这，比任何金钱都珍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