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0年3月11日的黄昏，仪陇县郊外风卷尘沙。轿车刚拐进马鞍场，车灯照到一块簇新的木牌——“机关托儿所”。朱德开门下车，昂首盯住那五个字，神态一瞬间沉了。随行的四川省委书记廖志高忍不住严峻，刚想说话，朱德已悄悄摇头，声响低而明晰：“只收干部娃娃？哪门子的道理，赶忙改！”
这句话不重，却像铁锤砸在世人心口。县里担任教育的干部忙不迭允许，连声应道：“立刻换，确保明日让全村的孩子都能进来。”朱德没再多说，回身上车。车厢里灯火朦胧，几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，却没人敢再提“机关专用”四个字。
就在前一天，3月10日清晨六点，朱德才从马鞍中学那间暂时宿舍里动身。校舍寒酸，但他照常打着赤脚到宅院里做深呼吸，然后沿着后山小道慢跑。一个多小时后，他挑着晨雾来到药铺垭，看望了年逾八旬的老猎户邓大爷。白叟眯着眼打量半响，遽然笑了：“老朱啊，你仍是那个娃！”两人紧握的双手在寒风里发着抖，却谁也舍不得先铺开。
跑步归来时，炊事员刚把大锅里的红薯端上案板。热气冲天。有人递来碗筷，朱德却抓起一个硕大的红薯，连皮带瓤一口口啃。伴随的县委干部提示：“您这样吃胃里受不了，咱给您留了面条。”他摆摆手：“几十年没尝过这滋味，别拦着我。”话音未落，一半红薯已见底。
上午，朱德去了公社食堂。揭起锅盖，映入眼帘的是薄得能照出影子的稀饭。蔬菜筐空空荡荡，只要几根被啃过头的野菜茎。他蹲下身，用勺子拨了两下锅底，缄默沉静好久。随后对公社干部说：“同乡们真困难，我这个从这儿走出去的人，愧对他们。”说罢摘下军帽，长叹一声。
返家的路，坑洼难行。即便如此，朱德仍是拒绝了换车的主张。车颠得凶猛，他却用四川话宽慰我们：“这条路比我当年挑柴下山时强多了。”山风刮得车身作响，路旁边干燥的竹叶像碎铁敲打车门，没人再言语。
正午抵达老屋。更多同乡现已围在院坝，簇拥着这位“朱老总”。人群前头，朱德的堂弟朱代良箭步冲上来，一把抱住他，眼圈当场红了。“几十年咯，你还穿这身旧戎衣，鞋面都脱皮喽！”朱代良一边说，一边拉着他的袖口翻看。朱德大笑，拍着堂弟膀子：“能遮风就行。等我们都过上好日子，我再换也不迟。”
笑声刚落，朱德走进老宅。宽阔的正厅里却摆满玻璃展柜，里边陈设着他当年用过的石磨、竹篮、砚台，全贴上标签。屋角，还有一块黑底金字的“朱德新居”标牌。朱德看了半晌，悄悄蹙眉，回身对县委书记说：“这些铺排看着热烈，却挡了孩子们念书写字。腾出来，办个夜校，比当展品更值当。”
县里领导连连允许。朱德又问：“同乡们的书院够不够？”康志盛支支吾吾。本来，全公社学龄儿童多，却只要一间破祠堂当教室。朱德当即决定：“把旧屋拆成两间教室，桌椅我来主意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，他简直把仪陇县绕了个遍。山区旱情严峻，河渠里露着龟裂的泥缝。驻村干部提起缺粮，声响发颤。朱德听完，重复叮咛：“省里、县里要把杂交高粱赶快送到山上，这儿土薄，红薯也要下早些。”一句一句告知，像当年指挥渡江作战那样细心。
其实，朱德对仪陇的艰苦并不生疏。1896年，他9岁，母亲钟氏带着他在药铺垭一口破水井旁背稻草；地主催租的藤条鞭在空气里吼叫。穷孩子学会了认命，可他没认输。20岁那年，他进云南陆军讲武堂，成了从这个偏远山窝飞出去的榜首只“雁”。母亲塞给他两个布包，一个装干粮，一个塞书本，还说了一句后来常被他提起的话：“娃娃，好生去闯，别忘了咱贫人。”
多年兵马，立下很多战功，朱德一直把那句线年的他再度站在故乡，面临那块“机关托儿所”的招牌时，反响才那样坚决：福利，不能只给干部。
夜里十点，县委大院灯火通明。木匠、油漆匠被连夜找来，把旧匾拆下，刷上白漆，再写上新名——“马鞍公办幼儿园”。字仍是五个，可气味变了。朱德在屋檐下看了一眼，轻轻允许，随即回房歇息。窗外月色凄凉，他却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早饭后，幼儿园大门打开。街巷里跑来一群娃，有穿布衫的，有打赤脚的，吵吵闹闹挤进宅院。教师领着他们数数、歌唱。朱德站在槐树下，背手望了一瞬间，什么也没说，仅仅笑。
三月中旬的仪陇仍旧泥泞，渠江上游雾气翻涌。车辆驶过李家湾，溅起褐色的水花。随行人员回望那排白墙红瓦的幼儿园，里头传出孩子们时断时续的童谣。有人低声慨叹：“总司令一句话，真管用。”朱德把帽檐压低，淡淡答道：“老百姓的事，哪能不管用。”
车渐行渐远，尘土在后视镜里散开，好像春风抚过新翻的土地。仪陇的山路仍旧坑洼，可沿途偶然闪现的菜畦与新砌水渠，已显出点滴新意。朱德坐在后排，再次翻开随身笔记本，写下今日的榜首行字：“幼儿园已改，全村儿童，相等入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