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个人的建议是,你现在应思考的不是怎么贷款,而是怎么申请破产清算。”信贷部的黄主任靠在椅子上,用一种宣判般的语气,将我的工厂打入了地狱。
冰冷的会议室里,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上。我可以感觉到背后一百多个工人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着我。
“不是的!”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,“我的厂子不是没有救!我们的手艺还在,我们的工人还在!只要……只要再给一次机会!”我挥舞着手臂,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试图辩解什么。
主位上那个年轻的沈行长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,只是像看死物一样翻着我的资料。但就在我情绪失控、手臂挥出的那一刻,他翻动纸张的手指,突然僵住了。
他随即叫停了会议,无视所有人惊愕的表情,绕过巨大的会议桌,径直走到我面前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:
那一天,太阳照在纺织厂的窗户上,把玻璃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,一粒一粒的,像夏天洒在河面上的死蚊子。
厂里已经半个月没有开工了,一百多个工人都在家里等着,等我给他们一个说法。
老孙,我们厂里年纪最大的老师傅,从我身后走过来,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特别响。
他站到我旁边,递给我一根烟,自己也点上一根。我们俩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抽着。
“建军,”老孙的嗓子是哑的,像被砂纸磨过,“大伙儿都在问,这个月的工资……”
说什么呢?说仓库里堆着的布,一尺也卖不出去?说买原料的钱,是跟亲属和朋友借的,现在人家看见我都绕着走?我说不出口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那不是他一个人,那是一百多个家庭,一百多张等着吃饭的嘴。
这个城市慢慢的变大,楼慢慢的升高,路越来越宽,只有我的工厂,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石头,在角落里慢慢地长满了青苔。
“建军,”她说,“要不算了吧。你为了这个厂,把自个儿熬成什么样了?头发白了一半,人也瘦脱了形。咱们把厂子关了,你跟我去我弟弟那儿,他开的那个餐馆,总能给你找个活儿干。”
“人死了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她把一块黄瓜夹到我碗里,“活着的人才要紧。”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我走到卫生间,拧开灯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一张疲惫的脸,眼角全是褶子。我脱下衬衫,看着我左边的小臂。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,紫红色的肉拧在一起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。
一栋三层的居民楼,火苗从二楼的窗户里蹿出来,像一条条红色的舌头,舔着黑色的夜空。
屋里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,我看见一个小男孩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缩在墙角里,吓得浑身发抖。
“砰”的一声,那根房梁砸在了我的胳膊上。我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,好像骨头都断了。我咬着牙,没有吭声,背着孩子继续往下冲。冲出楼门的那一刻,我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外面的人围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孩子从我背上接过去。我听见那个女人喜极而泣的哭声,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可是我能怎么办?这个厂子,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,也是国营大厂,风光过。
现在,机器转不动了。我把所有能借的钱都借了,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填了进去。
可是我还是要去。就像一个人掉进水里,哪怕前面是一根稻草,他也要伸手去抓。
我拿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工厂所有的资料,从建厂执照到这几年的财务报表。那些报表上的数字,红得像血。
我走出家门,天阴沉沉的,好像要下雨。公共汽车在路上摇摇晃晃,像我此刻的心情。车窗外,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闪过去,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色的天光,冷冰冰的,没有一点温度。
我坐在沙发上,沙发很软,可我坐得很不舒服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敲得我胸口疼。
我把帆-布包打开,又看了一遍那些资料,好像多看一遍,那些难看的数字就能变得好看一点。
终于,门开了,那个姑娘对我说:“赵先生,行长和信贷部的黄主任在会议室等您。”
银行的会议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大,还要冷。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,黑得发亮。桌子的一头坐着几个人,看样子都是银行的领导。
坐在中间主位上的那个人很年轻,大概三十多岁,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边眼镜,眼神很锐利。他就是信贷部的黄主任。
我把帆布包里的资料一份一份地拿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沈行长没有接,只是示意旁边的人收下。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,只是低头翻阅着桌上的文件,好像那上面有比我这个人重要得多的东西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我可以感觉到黄主任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,像探照灯一样,让我很不自在。我的后背已经湿了,西装黏在身上,又闷又热。
“赵建-军先生,是吗?”黄主任先开口了,他的声音就像他的眼神一样,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你的资料我们看过了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拿起我那份财务报表,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,“坦白说,情况非常不乐观。资产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,连续三年亏损,产品在市场上没有一点竞争力。我实在看不出,我们银行有什么理由把钱贷给你这样一个……一个即将破产的工厂。”
他说“破产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。我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赵先生,我们是银行,不是慈善机构。我们每一笔贷款,都要对储户负责。”黄主任继续说,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,“你的工厂,设备老化,管理落后,在现在的市场经济环境下,被淘汰是必然的。我个人的建议是,你现在应思考的不是怎么贷款,而是怎么申请破产清算,至少还能给工人们拿到一点遣散费。”
“不是的!”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,“我的工厂不是没有救!我们的设备是老,但是我们的技术是过硬的!我们厂里那些老师傅,哪个不是有几十年手艺的?我们做的布,质量绝对比现在市面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好!只要……只要有一笔资金,让我们把设备更新一下,我们肯定能活过来!”
我说这些话的时候,黄主任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,好像在听一个傻子说梦话。
“赵先生,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。光有质量是没用的,你懂什么是市场吗?懂什么是营销吗?懂什么是品牌价值吗?你这些,都是老黄历了。”
我是一个粗人,一辈子都在跟机器和棉纱打交道,我确实不懂他嘴里那些新名词。
“我不懂那些,”我梗着脖子说,“我只知道,做生意要讲良心。我们厂出的布,从来就没偷工减料过。买过我们东西的,没有一个说不好的。这几年厂子难,是因为大环境不好,那些便宜的布料冲击市场。可那些东西,用几次就坏了。我们的东西,能用一辈子!”
“一辈子?”黄主任笑出了声,“赵先生,现在这个时代,谁还想一件东西用一辈子?大家要的是新潮,是款式。你的思想,还停留在过去。”
我今天来是求人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转向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沈行长。他是这里最大的官,只有他才能决定我的生死。
“沈行长,”我几乎是在恳求了,“你再看看我们的计划书。我们不是要拿钱打水漂。我们有详细的改造方案。我们联系了南方的设备厂家,只要资金到位,三个月就能完成第一批设备更新。我们还准备开发几种新的功能性面料……”
我说我们厂里那一百多个工人,他们上有老下有小,都指着这个厂吃饭。我说我的父亲,把这个厂交给我的时候,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“对得起工人”。
黄主任抱着胳膊,冷眼旁观。其他的几个人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在低头写着什么,根本没人在听。
他是年轻人,也许能理解我的想法。也许,他能看到我那些难看的数字背后,一个老工人的坚持和一百多个家庭的期盼。我越说越激动,仿佛要把这几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和不甘,都一次性倒出来。
“……我们不是要饭的!我们是想凭自己的手艺吃饭!只要给我们一个机会,一个喘口气的机会,我们就能活下去!”我挥着手,几乎要拍到桌子上了。
就在我情绪最激动,手臂挥得最高的时候,那件不合身的西装袖口,顺着我的胳膊滑了下去。灯光很亮,明晃晃地照下来。我左边小臂上那道狰狞的疤痕,就这么丝毫没有征兆地、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会议室所有人的眼前。
那是一道丑陋的疤。从手腕一直到胳膊肘,皮肤因为严重的烧伤而皱缩在一起,颜色是暗沉的紫红色,像一块放坏了的猪肝贴在胳膊上。
我自己的话也停住了。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胳膊,下意识地想把袖子拉下来,但已经晚了。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,聚焦到了那道疤上。
我看到,他翻动文件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。他的目光,像被钉子钉住一样,死死地落在了我的伤疤上。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了一下,然后又猛地放大。他脸上那种职业化的、平静无波的表情,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,瞬间四分五裂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我没办法理解的、剧烈的情绪风暴。震惊,难以置信,迷茫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?
他盯着那道疤,一动不动,好像那不是一道疤,而是一个从过去钻出来的鬼魂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都好像停止了。
整个会议室里,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“嗡嗡”声。这种死一样的寂静,比刚才黄主任的嘲讽更让我难受。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。
“会议……暂停。”沈浩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块石头掉进了冰冷的水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他站了起来,椅子因为他的动作而向后滑动,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“嘎”的一声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绕过巨大的会议桌,无视了黄主任和其他人惊愕的目光,一步一步,径直向我走来。
他站定在我的面前,我们离得很近,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好闻的古龙水味。
沈浩走得很快,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他始终没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。
是因为那道疤吗?他觉得恶心?还是他觉得我这样的人,不配坐在这里申请贷款?
办公室里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,一个书柜,还有一套皮质沙发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景象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站在这里,好像能把整个城市都踩在脚下。
他回身关上了门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他没有坐到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老板椅上,而是走到饮水机旁,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,接了一杯水。
我被他这种反常的举动搞得更加糊涂了。我攥着手里的纸杯,低着头,等待着他的发落。也许,他要把我赶出去,用一种更体面、更私人的方式。
终于,他停下了脚步,站到我的面前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没有看我的脸,目光再一次落在我那只露出一半伤疤的胳膊上。他犹豫了很久,然后用一种极轻、极不确定的声音,紧张地问了出来。
“赵先生,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,“你手臂上的这道疤……是不是二十多年前,在城南老街那场大火里……为了从楼上背一个小孩下来,被房梁砸的?”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