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夕的月光像揉碎的银箔,洒在弯曲的小路上。李卫梅的膀子早被扁担压得发麻,两大竹筐一百多斤的棉花压在肩头,走起来晃晃悠悠,分外费劲。供销社收花站的灯就在路止境,那灯火也一晃一晃的,像七夕夜里悬在天边的星,看得见,够不着。
“妹子,等一下我?”刚踏上小桥,死后传来粗暴的嗓音。卫梅正想把担子往桥头老槐树上靠一靠歇口气。这小桥被村里人叫做“鹊桥”,每年七夕,总有姑娘悄然在稠密的槐树枝上,挂上绣着愿望的荷包。上一年卫梅也挂过,仅仅那荷包被谁取走了,她一向不知道。今日路过,她本想趁歇脚的空当瞧瞧。
闻声扭头,她看见个瘦高的小伙子,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,肩上两小袋棉花却显得轻飘飘的,像挂着两袋空气。
“不用了,不用了,快到了。”卫梅头摇得像摇晃鼓,辫梢的红头绳跟着动作不断摇摆,煞是美观。
小伙子几步赶到桥头,拎起自己的棉花袋在头顶转了个圈:“我替你挑会儿?看你这担子沉的。今儿七夕,哪能让仙女妹子这么劳累。”
卫梅的脸腾地红了。长这么大,除了父亲,还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,更没人把她和“七夕、仙女”扯在一起。她想摇头,膀子却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: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”
小伙子现已把自己的棉花袋放在地上,不由分说接过她的担子,接着说:“我叫张大龙,就住在前村。你呢?”他的手很糙,碰着她手背时像砂纸擦过,卫梅却没有躲开。
“李卫梅,李家庄的。”她脸涨得通红。大龙挑着那两大竹筐棉花,腰杆挺得垂直,跨上“鹊桥”,直奔收花站。
换到卫梅肩上的两小袋棉花,轻得像两朵云,她反倒有些手足无措,只能加快脚步跟上大龙的影子。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偶然交叠在一起,像被月老在这七夕夜里,悄然系上了红绳。
收花站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卫梅看着大龙过秤时,他臂膀上凸起的肌肉在汗津津的皮肤下翻滚。轮到卫梅时,管帐报出的数字让她心里一甜——竟比在家称的多了三斤。
“谢啥,你这棉花晒得干,绒头又足,该多给你的。”他咧开嘴笑,显露颗小虎牙,“我送你回去吧?今儿月黑头,路上不好走,再说七夕夜里,如果碰上‘牛郎’,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。”
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高一矮,像株并蒂的玉米。卫梅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挑棉花时还响。大龙遽然说:“你挑棉花的姿态,比咱们村二丫美观多了,比……比划里的织女还美观。”
打那今后,张大龙总能“偶遇”李卫梅。有时是在去加工厂的路上,有时是在河滨洗衣石旁……卫梅知道他在找托言,可每次听到他的脚步声,手里的木棒就会慢下来,有时还悬在半空。
她又悄然绣了个荷包,上面是两只戏水的鸳鸯,与上一年绣的如出一辙。仅仅上一年七夕挂在“鹊桥”老槐树上的荷包,现在在哪儿呢?
一天,大龙路过小河滨,卫梅正在河滨洗衣裳。他忙帮她把沉甸甸的木盆端上岸。卫梅叫他坐下歇会儿,她一边收拾木盒里的衣服,一边唱起《拨根芦柴花》。特别是唱到:
“洗衣那个哪怕,傍晚那个后呀,采桑那个哪怕,露珠湿青苔,小小的郎儿哎,月下芙蓉牡丹花开……”
这几句时,她悠扬的歌喉比百灵鸟还要悦耳。大龙边听边翘起大拇指笑:“你人美丽,歌也香甜。”卫梅娇羞地低着头,把事前准备好的荷包悄然塞进他手心。荷包上的鸳鸯用了最鲜亮的丝线,像七夕夜里最亮的星。
大龙接过一看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上一年在“鹊桥”老槐树枝上取下的荷包,竟与这个如出一辙。莫非是自己一向带在身上的那个,是卫梅挂的?
“姑娘长大不行留,留来留去留构怨。”卫梅娘托媒妁来说的亲,是对河开油坊的王家。她娘说:“张大龙家那三间土坯房,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,你嫁过去喝西北风?”说着,把她的绣花绷子扔在炕上,线团滚了一地,绷子上是刚绣了一半的牛郎织女。
卫梅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夜,眼泪打湿了刚织到一半的牛郎画像。她想起大龙家的容貌:土墙上糊着旧报纸,灶台上的豁口用泥巴糊着,仅有的亮色是窗台上那盆她送的仙人掌。可她也记住,大龙会把舍不得吃的煮鸡蛋塞给她,会在她挑不动水时悄然把水缸挑满,会在星空下说“俺攒够钱就娶你!”,眼睛亮得像七夕夜里浸了露珠的星星。
卫梅毕竟没能拗过娘。王家的聘礼抬进门那天,卫梅正坐在窗前缝嫁衣,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次,血珠滴在红绸上,像极了上一年七夕落在槐树叶上的雨。窗外传来鞭炮声,她把那半幅牛郎织女绣绷塞进箱底。
秋后,王家来接亲,轿子从河滨过期,卫梅撩开轿帘一角,看见河滨码头上空荡荡的,只要木棒孤零零地躺在洗衣石上。她遽然想起大龙曾在这儿帮她捞过被冲走的布鞋,水花溅在他脸上,他笑得像个孩子。轿子拐过小桥时,她望着老槐树,想起自己挂在那里的荷包。
卫梅出嫁这天,大龙在小桥头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,树上还挂着上一年七夕他和卫梅系的红头绳。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如出一辙的鸳鸯荷包——其实他早就知道,那年七夕他取走的和本年卫梅塞给他的,都是卫梅绣的。他攒的钱藏在床板下的布包里,现已摸得发皱,却毕竟赶不上王家的聘礼。
卫梅嫁过去第三个月,回娘家探亲。路过河滨时,看见一个了解的身影在挑水,仍是那口旧水缸,周围却多了个新砌的灶台。大龙转过头,肩上的水桶晃了晃,水洒在地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卫梅的目光落在他腰间,那两只鸳鸯荷包在粗布衣衫上分外显眼。
大龙挠了犯难,脸上带着苦笑,眼角有些红:“我攒够钱了,计划开春盖新房。”
卫梅呜咽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眼睛死死盯着他腰间的荷包。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,心里说:“咱们毕竟是有缘无分呀!”
她走的时分,脚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。风里又响起《拨根芦柴花》的调子,是她在哼,悠扬的歌声里藏着什么,只要河水和老槐树知道。洗衣石上的木棒还在,仅仅再也等不到,那个能让她把木棒悬在半空的那个人了。
卫梅出嫁后的第二年七夕,大龙在新房窗台上,摆上了卫梅送给他的那盆仙人掌。他取下腰间的荷包,挂在门前的槐树枝上。他搬来竹床躺下来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,盼着鹊桥。一瞬间,他睡着了。梦见自己站在鹊桥上,听见卫梅的喊声:“大龙哥你在哪里?”
河彼岸油坊那儿,卫梅正坐在河滨发愣,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河彼岸,嘴里重复地想念着:“鹊桥怎样还没搭起来?鹊桥怎样……”
【作者简介】胡兴来,男,全国优秀教师,酷爱文学,文章散见于 《高邮日报》《珠湖》《圣地诗刊》《雲溪书院》等报刊。小说《变化无常》荣获第二届“芙蓉杯”全国文学大赛小说二等奖,2020年出书长篇小说《虎头拐子那些事》,顺口溜《兴来之溜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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